近日，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EEFA）发布最新报告，就德国氢能核心管网项目的扩张节奏发出严厉警告。报告指出，由于官方对氢能需求的预测过于乐观，德国正面临管网过度建设的重大风险。一旦需求不及预期，到2055年，德国纳税人可能需额外承担约450亿欧元的公共资金，人均负担约1000欧元。在能源转型与财政损失的权衡之间，德国氢能产业发展已亮起“黄灯”。

　　■国家成最后“买单人”

　　根据当前计划，德国氢能核心管网项目的投资规模为198亿欧元。然而IEEFA指出，这一数字仅涵盖最基础的建设工程成本，远不足以覆盖全部支出。若将融资费用、改造后的原有管道资产及运营维护支出纳入计算，整个项目的成本逼近500亿欧元。

　　这还不是最终的成本账单。IEEFA透露，目前管网仅完成约4%，但管网运营商已预见到采购和项目修订将至少带来50亿欧元的额外支出。

　　真正令公共财政承压的是这套管网背后的融资机制。为降低管网运营初期的收费负担、鼓励用户接入，德国联邦网络局设定了输氢费用上限，即每年每千瓦预订容量不超过25欧元。但在管道利用率尚低的起步阶段，管网运营商收取的管输费远不足以覆盖建设与运营成本。

　　为此，德国政府设计了一套名为“摊销账户”的信贷机制：由国有银行德国复兴信贷银行提供融资，将早期亏损先行记入该账户，待未来氢能需求增长、管网利用率上升后，再通过收取管输费逐步偿还。这本质上是国家先借钱垫付，日后由市场偿还。

　　根据德国《能源经济法》相关规定，摊销账户必须在2055年前全部结清。届时，若因需求持续不振导致账户仍有未偿余额，国家将依法承担兜底责任，最低兜底比例为76%。据IEEFA推演，到2037年，管网利用率峰值仅为设计容量的20%左右。在此情景下，管输费收入远远追不上债务累积的速度，摊销账户余额到2055年将扩大至457亿欧元。按76%的法定兜底比例计算，国家财政至少须为此承担347亿欧元。

　　■需求预测被指过于乐观

　　IEEFA可持续金融分析师阿拉斯代尔·多彻蒂认为，德国为氢能网络提供融资的假设前提是需求将足够快速增长，以便用户逐步偿还成本。如果这种需求未能实现，纳税人将被迫承担后果。

　　那么，德国的氢能需求究竟能有多大？

　　按照德国联邦经济事务和能源部的预测，到2045年，氢能中性需求规模将在163太瓦时至605太瓦时之间。这一区间是基于氢能全面渗透德国工业、供热、交通和发电等各个领域的假设得出的结果。

　　然而IEEFA分析认为，这一预测并不现实。IEEFA剔除了电气化已能提供更廉价脱碳路径的行业（包括供热、交通及大部分发电等），并考虑到氢能衍生品进口情况后指出，德国实际氢能需求更可能落在71太瓦时至262太瓦时区间的中值附近，明显低于官方预测水平。

　　当前德国政策框架对电气化替代路径的潜力估计不足，是造成需求高估的重要原因。德国规划到2030年建成10吉瓦电解槽产能，但目前仅约1.2吉瓦至1.3吉瓦项目进入最终投资决策阶段，占比约1/8，项目推进明显滞后。同时，氢能核心管网虽已建成并投入运行约400公里，但截至目前既未签订供应合同，也无实际用户接入。

　　这种“建好了却没人用”的局面并非没有先例。IEEFA以德国紧急上马的液化天然气接收站项目为例，2025年这些接收站的平均利用率仅为36.3%，相关分析显示公共财政面临的风险敞口总计将超过170亿欧元。

　　■转向蓝氢带来新风险

　　面对绿氢成本高企和需求不振的现实压力，德国政策层面出现重要转向。今年2月，德国议会通过《氢能加速法案》，将蓝氢列为法律优先保障的项目类型。蓝氢在项目审批中将获得与绿氢同等甚至更优先的地位，审批手续大幅简化，推进速度也将加快。

　　在业内看来，这是一条迫不得已的折中路线。绿氢暂时供不上、用不起，先用蓝氢把管网运转起来，培育需求。但阿拉斯代尔·多彻蒂对此表达了担忧：“转向蓝氢将带来两个连锁后果。第一，需要配套建设一套昂贵的二氧化碳管道网络，用于运输和封存捕集到的碳，这等于在已有的氢能管网上再叠加一套基础设施投入。第二，也是更关键的，蓝氢的生产离不开天然气，这将把德国的制氢产业重新拴回全球天然气市场。德国一直想摆脱对进口天然气的过度依赖，而大规模发展蓝氢，无异于给自己重新套上这条绳索。”

　　IEEFA进一步分析认为，蓝氢在成本结构上本就比直接电气化更贵，如果没有持续的政策补贴，很难与现有的化石燃料竞争。碳捕集技术本身的实际效果和成本也存在很大不确定性，这又给公共财政增加了一重风险。更大的隐忧在于，一旦蓝氢路线形成规模、相关设施建成投运，即便日后绿氢成本下降，也很难再转向调整。

　　IEEFA认为，德国氢能管道建设节奏需与已确认的工业用户需求挂钩，而非依赖长期需求预测来决策。同时，德国还需公布清晰的摊销账户还款路径，并提前规划管网利用率低于设定红线时的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