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周宇晗 王妍妍 通讯员 吴丹李 林依捷

专家简介：涂善东，我国化工装备安全技术领域顶尖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东理工大学教授、科学技术协会主席，“氢能绿色制造与利用关键核心技术”集成攻关大平台主任，先后5次荣获国家科技奖励，包括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1项、二等奖3项。

能源是现代化的重要基础和动力，能源保障和安全是须臾不可忽视的“国之大者”。“十五五”规划纲要作出明确部署：深入实施能源安全新战略，加快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建设能源强国。今年初，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北雄安新区考察时强调，“能源问题是发展中的战略问题”“一定要坚持走清洁、低碳发展的路子”。如何认识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如何加快推动氢能等新能源技术走向生产生活，造福国计民生？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东理工大学教授涂善东。

能源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能源问题是发展中的战略问题”“能源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如何理解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战略意义？

涂善东：对中国而言，加快构建新型能源体系是一道“必答题”。

从需求侧来看，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能源消费国。2025年，全社会全年用电量突破10万亿千瓦时，规模保持世界第一，相当于美国的两倍多。未来，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新质生产力培育壮大、城乡建设扩容提质、人民生活品质提升等都离不开持续而稳定的能源支持。从供给侧来看，我国虽然是全球最大的能源生产国，但“富煤、少气、缺油”，近73%的石油、40%的天然气依赖进口。近年来，全球地缘政治冲突持续发酵、国际能源市场震荡加剧，不断警示我们，必须进一步提升自给水平，牢牢守住用能底线，把能源安全这条“命脉”掌握在自己手中。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深入实施能源安全新战略，加快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建设能源强国，要求“推进非化石能源安全可靠有序替代化石能源，坚持风光水核等多能并举，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结构性的调整意味着新型能源体系建设不仅要追求能源“量的优势”，还要从根本上改变各种能源生产、配置、消费的比例关系，实现“质的跃升”，质量并举保障安全。

记者：近年来，您积极推进核电、氢能的研发应用，提出“要让新能源造福于民”。在您看来，新能源的广泛应用除了保障能源安全，还有哪些深层次内涵？

涂善东：新能源的崛起，本质上是生产力革命在能源领域的集中体现，是工业文明迈向生态文明的必由之路。

从生产力逻辑来看，每一次生产力的大解放都始于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能源领域也是如此。从古人钻木取火，到蒸汽动力时代的到来；从核能实现和平利用，到今天可再生能源的兴起，历史规律清晰可辨——谁掌握了新的能源动力技术，谁就握住了下一轮经济长周期的钥匙。

从发展逻辑来看，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绿色化、低碳化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环节，也符合人民群众对良好生态环境的期待。尤其是我国要落实“双碳”行动，就必须实现能源结构的深度脱碳。没有非化石能源对化石能源的大规模替代，“碳达峰”“碳中和”就只是空谈。

从应用逻辑来看，新能源是“兴自然之能，永续以利民”。一种能源的价值，既要看其来源的可持续性，也要看其能覆盖多少终端应用场景。以氢能为例，自然界中氢元素储备丰富，且氢能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万能接口”——既能作燃料驱动轮船、汽车、飞机等运输设备，又能作原料替代焦炭和石油，还能作储能介质支撑电网调峰，应用场景非常广泛。

总之，新能源承载着三重使命：驱动生产力跃升、兑现“双碳”承诺、赋能千行百业。对我国而言，摆脱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及其对外的依存更是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理解了这些逻辑，也就理解了为什么我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进新能源产业的规模化、集群化、体系化发展。

5月18日，在嘉兴港乍浦港区二期码头，“东方氢港”号正式投入“乍浦-下沙”120公里专线运营。 浙江乍浦经济开发区(嘉兴港区) 供图

统筹推进原创技术和使能技术研发应用

记者：您指出，氢能是用能终端实现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载体。当前氢能从实验室走向应用端，面临着怎样的机遇和挑战？

涂善东：氢能具有原料和能源双重属性，而且氢燃料的唯一排放物是水，整个过程无污染、零排放。这些都决定了氢能是推动能源转型与绿色发展的新动力。

我国在氢能领域的研究和开发起步不晚。20世纪60年代初，为了发展航天事业，就围绕液氢的生产、氢氧燃料电池的研制做了大量工作；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我国批量投入氢燃料电池大巴进行示范运营；2022年，《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首次将氢能明确为“未来国家能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2025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法》正式施行，首次在法律层面确立了氢能的能源地位。目前，我国氢能发展呈现三方面特征：

第一，政策支持力度加大。在《政府工作报告》等重要文件中，氢能从电力体系的“补充选项”到“前沿新兴”再到“新增长点”，战略地位迅速提升。

第二，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水平提升。截至2025年底，我国涉氢专利累计申请量突破10万件，位居全球第一；在59项关键氢能技术中，有6项达到国际“领跑水平”，3项实现从“跟跑”到“并跑”的升级。

第三，产业规模不断扩大。“十四五”以来，我国氢气年消费规模达3900万吨，稳居全球首位。其中可再生能源制氢产能大幅提升，2025年绿氢（利用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成）产能已占全球绿氢产能的一半以上。氢能在工业、民生等领域的应用场景持续拓宽，截至2025年底，氢燃料电池汽车累计销量近4万辆。更重要的是，随着可再生能源发电成本持续下降和电解槽技术的不断进步，绿氢生产成本迅速下降，预计2030年部分资源优越地区的规模化项目可逼近灰氢成本（天然气、煤炭等化石燃料的制氢成本），为大规模替代化石能源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可行性。

与此同时，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氢能产业仍处于跨越技术经济拐点的关键时期，距离规模化商业化还有差距。总体而言，还面临“氢不够绿、量不够大、价不够低”的瓶颈。每年氢产量虽居全球前列，但大量氢源仍来自化石能源制氢；基础设施建设亟待完善，加氢站投资巨大、审批周期长、空间分布密度不足；技术标准体系尚不健全，储运环节成本高企。此外，储氢的安全性有待加强，公众还存在氢气“易燃易爆”的固有印象，影响了终端市场的接受度和消费意愿。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新技术要走向现实，“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和渐进式的改进都不可或缺，但以应用为目标的使能技术的出现，往往能带来跨领域、颠覆性的产业创新，极大提高生产力和生产效率。氢能制、储、输、用环节都还存在“卡脖子”问题，须从基础研究、技术创新、成果转化三端同时发力，推进全产业链集成攻关。

嘉兴港乍浦港区码头已投入氢能物流车进行货物转运。浙江乍浦经济开发区(嘉兴港区) 供图

为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练就“氢”功

记者：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培育氢能、绿色燃料等新增长点。请您谈谈，如何加快攻克痛点堵点，打开氢能产业万亿级新空间？

涂善东：首先，坚持“两条腿走路”的战略规划，即绿氢制造规模化、灰氢绿色低碳化，积极稳妥发展氢能。绿氢是最终目标，但无论从经济性还是安全性考量，一定时期内还要用化石能源制氢，同时不断推进CCUS配套改造、工业副产氢提纯低碳化。我们必须立足资源禀赋、坚持先立后破，推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推动灰氢平稳过渡到绿氢，统筹产业发展与安全。

其次，以产业需求为导向，构建产学研用协作机制。市场既是科技创新的“风向标”，也是“试验田”与“加速器”。任何一种技术要实现规模化应用，每个环节都必须经受住成本与经济性、技术与安全性、基础设施与市场认知多重“拷问”。这需要产、学、研、用各方强化共识、形成合力。华东理工大学建设“氢能绿色制造与利用关键核心技术”集成攻关大平台，秉持的也是这一理念。我们聚焦绿色制氢、安全储氢、低碳用氢全链条技术，打造“研发-中试-产业化”闭环。一方面运用学校学科优势，加强制氢催化剂、抗氢材料等核心技术的自主研发；另一方面与中国石化、中国化学、申能集团等氢能产业领军企业达成合作，推动了一系列重大工程落地。

第三，营造更加包容的创新生态。绿氢的广泛推广，事关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社会绿色低碳转型，不仅创新主体需要发挥更大作用，营商环境和社会文化也需要提供支持。尤其是新产业、新业态在萌芽阶段，常常是风险未知、成效未知，政府能否进一步树立战略思维，建立起更加科学的治理体系，平衡好“管得严”和“放得活”的关系，对于产业高质量发展和产业链的形成，至关重要。

记者：浙江正加快建设新型能源体系，提出加快培育包括氢能在内的一批前沿科技创新应用场景。您对浙江布局氢能产业有何建议？

涂善东：浙江是化石能源小省、用能大省，推进氢能产业高质量发展，可以为全国提供经验启示。在我看来，浙江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展开探索：

一是打造“有温度”的人才培养模式。创新驱动实质上是人才驱动。身处工程教育一线多年，我一直提倡要为学生定制“有温度”的工程教育，强调工程师要有工程伦理与人文关切，以服务社会发展、增进民生福祉为己任，让技术走入民众生活。浙江拥有一批全国一流高校、科研平台和科创企业，可以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上下功夫，培养更多擅“氢”功、懂市场、有情怀的复合型人才。

二是构建“有活力”的科技金融体系。从基础研究到技术研发，再到产品研发、中试、大规模产业化，中间有多个“死亡之谷”、多次“惊险一跃”。创新主体特别是小微企业，往往难以独自承担全部风险。科技金融就是跨越“死亡之谷”的关键燃料。浙江应发挥市场机制灵活、民营经济发达、创新氛围浓厚的优势，引导更多耐心资本和优质资本向氢能及其相关领域聚集，与科技发展同向发力，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三是强化“可感知”的政策集成支持。政策导向对行业发展具有基础性、方向性的影响。浙江应瞄准国家战略和区域发展的耦合点，加强氢能领域相关政策的协同性和连续性，加大扶持力度、优化政务服务，大力培育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发展环境，让更多创新主体敢于进入氢能领域，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本期栏目协办单位：浙江大学管理学院）

来源：钱江晚报